斗牛牛的结局

被文身捆住的少年:清洗文身就像扒一层皮

2019年08月07日13:28  来源:中国青年报  作者:尹海月

机器在左前臂来回移动时,发出“咚咚”的声音,很快血就从皮肤里一点点渗出来。由于不能打麻药,火烧一样的痛让俊哲(化名)几乎昏了过去。他躺在一张单人床上,两腿抬起,落下,又抬起,又落下……右手来来回回摩擦脸,焦躁地试图减轻灼烧般的疼痛感。

坐在水库旁的俊哲(化名)。尹海月/摄

“太痛了,要死人的。”即使已经过去快两年时间,俊哲依然清晰地记得第一次清洗文身时的感觉。他觉得自己受不住了,但是,要彻底摆脱身上的文身,他还要清洗至少50次。

这位来自浙江省江山市的少年,上半身50%的面积都被?#20999;?#40657;色线条占据——他的胸前、后背被陆续勾勒出过肩龙、麒麟、十字架的图案,手指、脚踝处被文下蜘蛛与鬼面。

如果不摆脱它们,俊哲就不能重回课堂,不能换回别人正常的目光。家人说,不洗掉文身,“连一个正经老婆都娶不到?#20445;?#21482;有做回那个?#26696;?#24178;净净”的小孩,他才能成为父母期待的模样。

母?#23383;?#33635;娟惧怕外人?#26029;?#20799;子的眼神。带儿子外出聚餐,每当别人问起“儿子怎么这么多文身?#20445;?#22905;都不知道怎么回答,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。”

俊哲的多数文身隐藏在衣服里,但左前臂“观音踏龙”的文身,将他彻底暴露于阳光之下。当时,他不知道该文什么,文身店的老板向他推荐了这个图案。那一年,俊哲14岁,这个少年还只?#21069;?#25991;身当成表达自我的一种手段,他没想到,后来自己的青春和生活都会被这些黑色的线条定义。

周荣娟记得,儿?#21491;?#21069;是个“很乖”的孩子。她43岁了,想到儿子现在变得“这么调皮?#20445;?#22905;有些害怕,生了二胎。每当见到第二个儿子,她说自己的心里都甜成了蜜。

她说17年前,自己也是这样去爱俊哲的,那时,他们根本没想过要第二个孩子。然而,在成长的小径上,“很乖”的少年却慢慢走入叉路,被一步步推着进入荆棘地。

文身

清洗文身的过程就像扒一层皮。仅左前臂一处文身,就要清洗七八次。每次清洗后,都需要时间让伤口?#25351;矗?#22240;此每年只能清洗一到两次,每次清洗费用差不多9000元。这意味着,仅将裸露在外的这一处文身洗掉,要花费六七万元和几年的时间。

无法衡量的,还有身体的疼痛。每次清洗过后,俊哲胳膊都肿大一倍,洗到第二次,准备洗手指上一处文身时,钱都交了。俊哲的父亲徐江平心软了,“(他)流着眼泪说,爸我不洗了不洗了,痛死了痛死了。看他那么可怜就没洗。”

但是如果不忍受这种痛苦,俊哲就会在生活里处处碰壁。2017年9月的一天,徐江平接到俊哲初二班级老师的电话,让他把儿子接回家,将文身清洗后再回校读书。当时,俊哲左前臂已文满。这个看起来瘦小、成绩中等偏下的男孩一下子成为被关注的中心。

由于一次洗不完,他要带上妈妈准备的两副袖套,遮住裸露的半臂,再回学校,“尽量不让文身影响到其他小孩。”

初中毕业,俊哲的中考成绩无法读普通高中,徐江平托关系?#25237;?#23376;进入一所职业高中读书。当时,学校出于“后续招生顾虑?#20445;?#19982;徐江平签订协议,如果俊哲露出文身超出3次,就自动退学。

以前,学校也?#37038;?#36807;有文身的学生,但都是“手臂上有一点点?#20445;?#22914;此大面积的文身,还是首例。考虑到住宿时洗澡、睡觉都会让文身外露,学校老师劝徐江平,最好让俊哲回家住宿,“你的孩子毕竟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
这种?#25170;?#23383;画押”的方式让徐江平很难?#37038;埽?#20182;有?#34987;?#20026;了好玩掀起衣服来?#20445;?#24456;难真正遵守。有时,回到家俊哲跟父亲说,“我这次又被抓到了。”

俊哲在这所民办?#26696;?#35835;就业班,读两年,可推荐就业。但读了近两个月,他就不再去学校,最后期中考试也不去参加了。

一位老师说,俊哲上课爱睡觉,经常迟到,?#19981;?#19968;个人躲在厕所、后花园抽烟,“也不是我?#21069;?#20182;开除。他自己不想来读就没读了。”但徐江平觉得,儿?#21491;?#26159;因为文身在学校遭遇到压力。

负责关注俊哲在校情况的另一位?#26696;?#32769;师说,俊哲“除了抽烟文身,思想也没有坏到哪里去?#34180;?#20182;觉得这个孩子“在学校里总体表现还不错?#20445;?#20294;大面积的文身被明令禁止出现在校园章程里,“可能显性的东西拿出来,给人的感觉就不一样。”

在徐江平看来,因为文身,儿子的人生像突然转入下坡道,开始加速坠落。夫妇两人本来给儿子?#34987;?#30340;道路是待他高中毕业去当兵,再进国企,一步步从基层做起……然而,这条路彻底断掉了。

徐江平私下咨询在国企工作的同学,单位是否?#37038;?#36807;有文身的员工。对方说,“我们单位有文身的一律不会要。”他带儿子见生意上的伙伴,对方跟俊哲说,“等你长大了,找我?#24178;?#24847;,看到像你身上这种文身的,我就跟你免谈了。”

所有文身加起来不过就花了1000多元,俊哲没想到,这些却成了决定他人生的重要因素。

妖怪

爬在俊哲身上的文身像个张牙舞爪的怪兽,几乎占据了他生活的全?#20426;?#32780;在最初,它不过是右上臂一小处,“短袖刚刚可以遮住?#34180;?/p>

那是2016年的暑假,还在?#33080;?#19968;的俊哲结识了一些“不读书的朋友?#20445;?#21644;朋友看过电影《古惑?#23567;?#21518;,俊哲觉得文身“很威风?#20445;?#20415;在朋友推荐下花100多元文了一个鬼面。当时他只跟文身店老板说,“要帅一点的。”

因为文身能被衣服遮挡,周荣娟一直没发现。儿子一直单?#28010;?#19968;个房间,与她也不是时常照面。

那时,周荣娟经营一家美容养生馆,徐江平在江西做生意,每月回家几次。多数时间,俊哲要一个人度过在家中的时光。他?#19981;?#22312;放学后打会儿游戏,然后独自待在自己的小屋里。这间小小的屋?#21448;?#33021;摆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与膝盖同高的长方形桌子。空荡荡的房间里很少找得到与这个少年有关的东西,仅有的印记鲜明的物品,是一个篮球和一张王者荣耀的季军奖牌。

有一次,周荣娟偶然发现了儿子身上的文身,劝说之余,这位母亲没有过多指责儿子,而徐江平则揍了儿子一顿,并告诫他不要再去文身。

俊哲口头答应父亲,但没过多久,他又去文了。

繁龙纹身馆。尹海月/摄

他身上的大部分文身,都是在一家名为“繁龙纹身馆”的文身店文的。他对父亲说过,“你越打我,我越要文。”他无法理解最亲近的人挥向自己的拳脚,就跑去文身店老板那里告状,?#21658;?#33258;己的苦闷。

这家在当地已有十几年营?#36947;?#21490;的文身馆,位于俊哲家对面另一个密集的?#29992;?#21306;里,从俊哲家走过去,仅需3?#31181;印?#36825;家文身馆在紧邻主街的一条小路里,向内一瞥便能看见,正?#26376;?#22806;主营理发,再往里走的另一处隔间是文身?#20426;?/p>

喧嚷的小城中心,时不时走过手夹香烟的少年们。他们三五成?#28023;?#25277;着烟,在市区熙熙攘攘的街道里穿梭。在这个巴掌大的小城里,少年们可打发时间之处不多,他们去往的地点大多相似,一家网吧,一家可以打游戏的酒店,台球厅内的一家牌馆,以及这个文身店。

俊哲两个手指上的蜘蛛与鬼面也是在这里文的。徐江平发现儿子手上的这两个图案时,一下子火了,“他这一块(手指)肉皮都让我给掀掉去。”当时,徐江平问儿子,别的地方文了没有,俊哲一味支吾,不肯回答。

徐江平觉得有些不对劲,撩起儿子的衣服一看,前胸后背也遍布图案,他愈发生气,一巴掌打过去,把俊哲“嘴?#25237;?#25171;歪掉了?#20445;?#36865;了抢救室。

打完儿子,徐江平后悔了。但他痛恨儿子不听告诫,也痛恨文身。在徐江平眼中,文身的人都是好吃懒做的?#21543;?#20250;混混儿?#34180;?#20182;经营着一?#19968;?#24037;公?#33606;?#24037;人好找时,有文身的人,他会一口将其否决。

“落在我儿子身上没办法,儿?#37038;?#25105;亲生的。”面对儿子的不听话,徐江平用暴力解决问题。徐江平对儿子说,身上文了就算了,衣服都能遮掉,本意希望他就此停止。

但初二暑假开学前一个月,俊哲的左前臂又文了一处佛面。徐江平发现后,又是一顿暴打,“在地上踩,打了半死。”俊哲气不过,在被打第二天就去文身馆,把左前臂之上的胳膊也文了起来。

至此,本来还能被衣服遮掉的文身再也遮不住了。

徐江平夫妇两人跑去文身店,责问吴玉良,因为手臂上的文身,儿子连?#25226;?#26657;门都进不去了?#34180;?#21556;玉良爱人回道,“我不是不替别人考虑,真的很多人一起过来……我们是做生意的。”

吴玉良说,他咨询过律师,律师说,“法律上也没有规定说未成年人不能文身。”而徐江平觉得吴玉良就是赚黑心钱,他把吴玉?#20960;?#19978;了法庭。

最终,江山市人民法?#21495;?#23450;由吴玉良承担50%的赔偿责任,俊哲未来每次清洗文身的费用,吴玉良承担一半。但徐江平对这个判决结果?#26696;?#26412;不满意?#20445;?#24464;江平觉得,吴玉?#21152;?#35813;承担主要责任,而不是同等责任。

但该案审判长徐根才觉得,“家长的责任不能推卸。”徐根才认为,正如被告不能以在法律未规定不能给未成年人文身情况下“法无禁止即可为”而推卸责任一样,父母本应做孩子能够平等沟通的朋友,?#24202;?#29992;打骂方式,导致俊哲继续去扩大文身部位,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。

然而,不管谁的过错更多,在这个社会体系里,文身都像一块永?#26029;?#19981;净的疤,刺进了这个少年的身体,洗不净,抹不去。

“坏孩子”

离开?#26696;?#21518;,俊哲已近1个月没有回家住过了。今年6月,他在快手结识女朋?#29273;?#20029;(化名)。一天深夜1点,这个15岁的小女孩坐了2个多小时的?#25285;?#20174;徐州一个小城来到这里。他们恋爱了。

周荣娟认为这是早恋。她?#28304;?#26126;确表示反对,更不许俊哲带女朋友回家。于是,俊哲决定带丽丽住宾馆。什么时候回家,要看俊哲的心情,周荣娟觉得,自己拉不回儿子了。

俊哲说,他不觉得文身这件事自己错了,“我就感觉他们很封建。”俊哲认为活出了自己的样子,”我爸妈一直想让?#19968;?#25104;那个样子,读书啊,当兵啊,做一个很乖的小孩子。我感觉我就在放飞自我。”

俊哲和朋友们在一起从不谈论文身,这件?#38706;?#20182;们来说平常。

他常去的“繁龙纹身馆”内?#34915;?#20102;醒目的成人文身照片,打扮靓丽的少男少女们时不时出现,戴着大金链子,手臂文满招?#24179;?#34633;、蜘蛛、莲花的吴玉?#22841;砼担?#24102;着朋友去,文身可打折,甚至免费。

有时候朋友会请俊哲去文身,他也带过十几个朋友光顾这里。这里是少年们的聚集地之一,满足了俊哲对于江湖的很多想象。

俊哲的朋友小龙(化名)和灵建(化名)都曾在这里文身,小龙还是俊哲“忽悠过去的?#34180;?/p>

“我们那边我这么大的男的女的基本上都是一条花臂,脚上也有,很多人这样子,我都习惯了。”丽丽也想文,因怕被妈妈打而作罢。

他们是同类。小龙爱穿一?#23376;?#33457;装,T恤,大裤衩,趿着拖鞋,1米8的个子,走起路来左右摇摆。几个青年走在一起,你一句,我一句,烟雾绕身。夜晚是他们的天堂,网吧是他们的娱?#32456;?#22320;,打完游戏,少年们回到酒店,继续打?#26222;依?#23376;,累了,就挤在两张床上,酣然睡去,留下一地外卖的?#22836;埂?#39321;烟的余?#25671;?/p>

醒来,他们?#19981;?#25104;群结伴去市郊外一处30?#21672;?#30340;水库,那里像一个天然峡谷,湖水清?#28023;?#23569;年们穿上泳裤,戴上?#25937;Γ?#21653;咚一声进去,一扎就?#21069;?#22825;。有的人根本不会游?#33606;?#20294;也忍不住下水,这里游的人多,还不要钱。

丽丽不会游,她就用纸擦好一片方形砖,放在湿漉漉的岸边,坐在上面,用脚在水里荡秋千。

俊哲觉得这样的生活挺“自由?#20445;?#20182;?#19981;?#20132;朋友。初二以来,他的交际圈迅速扩大,“朋友认识朋友?#20445;?#32467;识了不少比自己大的人。

父母?#28304;擻切?#24545;忡。一次,深夜1点,徐江平接到一个电话,说俊哲被砍了。两群人晚上约架,对方拿了三把?#35828;叮?#19968;根铁棍,还戴了口罩。俊哲空手冲上去,用胳膊一挡,划出一道红色的大口子,更严重的一刀在腿上,骨头露了出来,在场的几个小孩东凑西凑,最后只凑到200元。没办法了,同行的朋友只能给徐江平打电话。

据徐江平说,儿子出头是为了朋友的女朋友。这件事让俊哲对自己曾经深信的江湖情谊寒了心——最后冲上去的,只有他一个人,“我去帮他,没有一个人帮我。”电影中的情节没能在现实中上演,被砍时,有的人在边上看,还有的直接跑了,他挺生气,“还有这种人?#20426;?/p>

他叫他的朋友“表哥?#34180;?#34920;姐?#20445;?#20294;有时候,“表哥?#34180;?#34920;姐”们也不靠?#20303;?#20426;哲在外租朋友房住,“他让我一个月交550元?#20445;?#20426;哲给了350元,睡了3天不睡了,被告知还要再交200元,他觉得这?#20013;?#20026;很不义气。

金钱打破了最初浪漫的江湖想象,俊哲感觉社会人都很现?#25285;?#26377;好处他才和你在一起。”

“他走上社会,最?#19981;?#30340;就是钱。”周荣娟想给儿子买衣服,但俊哲说不要衣服,?#26696;?#25105;钱就好了。”

“总觉得他很大的样子,做的?#34385;?#37117;是?#21364;?#20154;还大的事。”周荣娟感觉儿子离自己越来越远了,小时候,“他爸爸眼睛瞪他一下他都要吓死的。”

“那时候真的,又好笑又听话。”徐江平的手机里保存着儿子很多张照片,其中一张,是俊哲手拿碗筷,半靠着沙发吃饭,那时,儿子的胳膊干干净净的,“他手上哪里有这些东西。”他盯着照片看,好像回到了从前。

周荣娟不愿意别人把儿子定义为“坏孩子?#20445;?#22905;拿来一个薄薄的?#22987;?#26412;,让记者?#27169;?#20320;看俊哲这样的。俊哲的字很好的。”

?#23548;?#19978;,在俊哲的小学语文老师蒋敏涛(化名)的眼中,俊哲虽不?#19981;?#35835;书,但“蛮阳光?#34180;?#22823;方?#20445;?#20182;不跟老师吵架,不欺负别人。”

俊哲的朋友小龙总结,江湖上的少年们,基本上都是被逼出来的,“有些人是因为穷,有些人是被人欺负太久了。”

俊哲说,他小学也经常被人欺负。直到初一,他还是1米4的小个子,坐在班级第一排。别人怼他,他打不过,就用嘴巴背地里骂,“那时候人怂话还多。”?#32423;?#21608;荣娟会发现回家的儿子有伤,徐江平听儿子说起过“被人欺负不敢说?#20445;?#20294;似乎也并不是多大的事。文了身,俊哲感觉有了一层保护罩,“别人就会怕你。”

少年们总结出了生存经验,在学校,玩,不去读书,都不会管你,“只要不跟老师吵架就好。”被打,?#23736;?#35273;得跟老师?#20174;?#27809;用,“老师就相信学习好的。如果是我的错,老师就一顿骂一顿骂,如果是他的错,老师就说一个巴?#23110;?#19981;响。”丽丽也不?#19981;?#32769;师,她觉得做什么都会被老师骂,“她要刺激我,?#30340;?#35201;是不想读就别读了。我说不读就不读了。她说,那你这学期别来了。”于是,她真的不去学校了。

这些年,蒋敏涛教过很多“坏孩子?#20445;?#25991;身是叛逆最明显的一种,她还见过各种“不正常”行为,有的?#19981;?#22312;同学面前脱裤子,有的一碰就大哭、滚地,还有的?#19981;?#25163;拿披风,在操场上疯跑。

蒋敏涛发现,这样的孩子不在意被批评还是被嘲笑,他们只在乎能被看见。她记得以前教过一个男孩,像一只随时防御的?#39064;?#21644;老师说话,歪着头,“(他说)你想干嘛,以前老师都不敢把我怎么样!”直到他在运动上赢得一枚金牌,才蜕去那层攻击性的外壳。

蒋敏涛与俊哲的妈妈相识多年,她感觉,藏在这个小孩心里的真正动机也是要“找到存在感?#20445;埃?#29240;爸妈妈)陪伴他时间太少,他想寻找另一种方式让他快乐。”

繁龙纹身馆屋内。尹海月/摄

回家

这些年,徐江平一直忙着赚钱,没给孩子开过一次家长会。儿子读小学,他跟着村里人去江西,做消防器材生意,回到江山,他又搞起了化工生意。周荣娟开养生馆则常常要到晚上10点。

这让俊哲的初一班主任觉得,他俨然一个“留守儿童?#34180;?#26377;时,俊哲晚上睡觉了,妈妈还没回家。小学时,俊哲开?#27982;?#24651;打游戏。那时,他在班级排名中等,蒋敏涛发现他常常完不成作业,便把电话打到家里。他把老师的电话偷?#36947;?#40657;,事后,老师问起,他也不否?#24076;?#31505;嘻嘻地说,“是我干的。”

他在游戏里给自己取名“?#25293;?#20808;生?#20445;?#29238;母不让他玩电脑,他就让朋友守在家里,爸妈一来,就关机。到了初一,他的成绩开始排到中下?#21462;?#36825;时,周荣娟发现,儿子不?#27927;?#26379;友去养生馆,“带回来孩子?#23601;?#21457;,手上有?#20999;?#19996;西。”

正是这些朋友将儿子带入了文身的世界。周荣娟因此时常自责,她总觉得,儿子变?#28903;?#26679;,是因为自己开了美容养生馆,“到现在我都觉得有愧于我们家,都觉得那时候不去开店,有可能就不会这个样子。可是没后悔药的啊。”

生二胎后,她想好了,不工作,全职带孩子,不想让第二个孩子变?#19978;?#19968;个俊哲。

但俊哲缺的,并不只是陪伴。他说在他的记忆里,留下的都是父母吵架的场?#21834;?/p>

他记得有一次,因为吵架,父亲咣当一拳将?#26049;移?#20102;一个洞。他还记得,因为吵架,妈妈第一次哭,“那时候下大雨,我发高烧,我爸妈吵架,我爸去江西。我妈一直追着他?#25285;?#25105;爸还是走。”

有时候父母吵起来,他去拦,拳头?#19981;?#26397;自己挥过来。

他对爸爸有着一?#25351;?#26434;的情感,他愤恨地提起父亲,但又时刻流露着对父亲的维护,“毕竟是我爸,血浓于水,别人揍我一顿我记着。他揍我我不会的,没有隔夜仇。”

他记得父亲常常带他去一家星级酒店吃饭,记得父亲教会了他打台球,教会了他认各种名?#25285;?#20182;?#19981;丁?#25105;爸我爸”地喊,甚至还留着一个小男孩的天真崇拜,“我感觉我爸痞帅痞帅的。”

听见爸妈带记者去吃饭,他突然说了句,“真的?#20426;薄?#25105;爸妈?#27982;?#26377;带我吃过。”那双眼睛突然暗了下来。

他在乎父母的看法,也在意自己在父?#24863;?#20013;的位置。有了弟弟,他跟朋友调侃,父母是“大号废了练小号?#34180;?#20294;又忍不住?#32469;?#24471;到的爱意,“我现在有个弟弟,我爸就偏爱我这边。我妈我就感觉有点溺爱我,从小到大就是这样。”

“我好久没回家吃饭了。”他说。

少年

儿子越来越大,个头越来越高,这位父亲承?#24076;?#33258;己也无能为力了,当时粗暴的教育方式更是失当,“人家说小孩?#37038;?#22840;出来的,不是骂出来的,但是我没有这个耐心。”

暴戾的吼叫还会在某些时刻出现,但徐江平开始调整与儿子的相处方式。他带儿子去见朋友,朋友劝导俊哲,“下次等你18岁,阿姨带你去?#26412;?#25991;一个特色、有艺术感的,十几万块钱的那种。”他希望用这种方式劝说儿子暂时不要再去文身了。他觉得,等儿子成年,自?#25442;?#25918;弃文身。

儿子调皮,从?#21592;?#32593;买了两张假钞,他不再拳脚相加,转而去拜访江西的一位监狱长朋友,告诉儿?#37038;虑?#26377;多恶劣,“感觉他听进去了。”

他对儿子?#21592;?#26377;期望,想象哪天儿子可能会成为一个企业家,“好多老师会请他过去讲课,忏悔他之前为什么不好好学?#21834;!?#19981;过他也准备?#37038;?#20799;子可能一事无成,他给儿子留了一套老房子,保证儿子可以娶妻成家。

无论如何,徐江平还需要面对留在俊哲身上的文身,徐江平打算继续给儿子清洗,至少要把裸露出来的半臂洗掉。

但俊哲不想再洗了。“我就感觉,读不读书少了一条路而已,条条大路通罗?#24636;!?/p>

两代人的?#25442;?#20043;路?#21592;?#24067;缝隙。俊哲想去酒吧当DJ,但爸妈不同意。徐江平为儿子的未来?#34987;?#30340;是另一条路:进朋友厂里,学化工?#38469;酰?#36807;个两三年,有手艺糊口,学好了,还能子承父业。徐江平觉得,正常来讲,?#23736;?#20107;的孩子(都会听话)。”

但俊哲不感兴趣。他觉得父亲不理解自己到底在想什么,“年轻人就应该做年轻人的?#34385;欏!?他想当网红,“感觉网红来钱快。”?#22987;?#32773;,能不能把他的抖音微博“爆出来?#20445;案?#19981;好,你报道,我成了网红,妈的,赚的钱比他还多,?#21069;桑俊?/p>

俊哲觉得,挣了钱就能向父?#23383;?#26126;自?#28023;?#20182;说,小徐,给我点钱啊。”他的手摆动起来,胳膊一掷,“我就,给你,给你!我就包个红包给他,8888!”

他的快手号?#23567;?#24464;俊哲?#34180;?#20426;哲看过两个很火的快手号,想模仿他们:发段子,前面搞笑,后面传播正能?#20426;?#27604;如,给环卫工人?#25237;?#35199;,送爱心。“就……见证文身少年的蜕变嘛,因为我本来不是一个很坏的少年,在?#20999;┛次?#26032;闻的人的心中,我不是很坏的啊!”

俊哲觉得,只要成功了,“别人就感觉你文的是艺术品。”

他想以自己的方式得到认可。在他的规划里,“再过几年,我可能就要作出改变,要早睡早起,不像现在这?#20174;?#25163;好?#23567;!?/p>

他身边的少年们也在期待着某?#25351;?#21464;。丽丽说,“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,但我知道我错了。”丽丽觉得?#21069;?#29240;妈妈没有管好自?#28023;?#22920;妈骂她,爸爸则偷偷给她钱,“(应该)狠狠地打我,太放纵了,爸爸太宠着我了。”而小龙告诉记者,爸爸从来没拉过自己一次手,那天,弟弟考了?#22836;鄭?#22920;妈说是被他影响的,让他“死出去?#20445;?#25105;人都傻掉了。”

俊哲说,“我自己都不了解我自?#28023;?#19981;记得以前是什么样子了。”他玩着手机,露出一股忧伤又漫不经心的情绪,“可能我妈知道吧。”

周荣娟自然是知道的。在她的记忆里,小时候的儿子很乖很乖,有次儿子路过夜市,看到一双很漂亮的鞋,就买了下来,“他说妈妈,我给你买了鞋子?#20445;?#21608;荣娟一看,是一双玫瑰红色的运动鞋,那是儿子用攒起来的零花钱买下来,送给自己的礼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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